迎接色彩的挑战

作者:潘晓东    

　　自从抖落历史封尘，国内一部分中青年画家抓什改革开放这个机遇， 将自己所能了解到的西方现代诸流派的绘画柞式在中国油画舞台上演练了一遍，然而大多数人的油画作品如过眼烟云，给人难以留下深刻的印象。其原因从表而上看是色彩简单，没有油画味，缺乏创意。实际上这些画家主要是依靠了第二自然，完全照搬别人作品的风格样式，而少有深入地去研究自然，缺乏由生活到创造的不可遏制激情，缺少有意味的新形式。我认为还’有另一重要原因肌中国的油画失去了几次色彩革命的机遇，尤其是对于世界美术有着不可忽视，绘画史上有着重大影响的西方印象派的色彩探索的艺术思潮在中国始终没有发生。19世纪后半叶为闭关锁国所阻20世纪上半叶虽有欧洲油画技法传入，但又被多年战乱而隔断；解放后又为频繁的政治运动不允许，且被列入禁区，从而形成油画的 突出表现只能在宣传鼓动方面起到作用；十年 浩劫过去，改革开放后国内油画界有古典画风盛行，可印象派绘画的浪潮始终未能随后跟上而兴起。中国的确是缺乏一些有影响力的人来推动类似“中国印象画派·的色彩探索与革命，如能有这个色彩探索活动发生的话，中国的油画不会是目前这个状态。我认为，作为西方传统油画的高峰的现代绘画的起点的印象画派曾在世界范围内盛行，唯独在中国没有得到盛行，这实在是一个无法弥补的巨大缺憾，分析起来产生这个缺憾的原因大致有四个方面：

• 战乱和政治气候不需要印象画派在中国流行。中国历代的主流艺术其宗旨是“成教化，助人伦”。近代中国一直处于被西方列强欺侮的地位，为改变这个现状，有良知的画坛艺术家都会选择利用美术的宣传教育鼓动功能来唤醒民众，共抵外侮，救亡并振兴中华。以徐悲鸿 先生为代表的艺术家义不容辞地选择了在国外学习写实主义的表现手法， 并结合大卫特的古典主义精神，画出了取材于中国古代历史，但却是“借古喻今”油画作品，旨在唤起人民大众，投身于抗日救亡爱国洪流中去。建国后，原在国统区的和鲁艺的革命艺术家所共建的各个美院，直接受政治气候左右，根本不允许接触甚至连看也不让看以西方印象派为代表的近现代绘画。文革中我偶尔翻到1957年的《美术研究》，看到批判金诒先生论印象主义绘画的文章，一直到1978年我在大学的美术史课堂上还在听老师大批印象主义为“西方油画堕落的开始”。这说明受政治左右的艺术教育界一直在违反艺术发展的规律。

  战争动乱虽已摆脱，但艺术却被政治束缚和左右，政治意图的宣传要一目了然，文革中严格地划定了主题先行、三突出的创作方针，更使油画创作成为宣传画。五六十年代苏联的现象，但得到的却是不过的共有了简单的中国样式，但这是以抛弃苏联绘画中的一些优秀因素为前提的，即画家的个性化和通过研究光色而引发对形式的探索这一优秀因素被剔除掉了。而这时苏联国内以普拉斯托夫、冈察洛夫等外光派绘画的继承者特卡切夫兄弟， 有深厚写实功力的雅勃隆斯卡娅等，却在向法国印象派主将毕沙罗等学习，并认真研究自然，后来彻底地转向印象派，走入油画艺术发展主要阶段的主流。中国连现实主义油画中的优秀因素都剔除，更不用说一直缺乏产生印象派绘画的政治环境和艺术天地。文革前及后的戏剧、音乐、美术大多以集体创作为主，而作为欣赏性的风景画、静物画创作更为社会环境所不容，这是一个不需要文学艺术给人民带来欢乐的年代。就是本世纪早期学习过印象派绘画的卫天霖、林风眠，颜文梁等先生更是被时代所抛弃，他们只能偷偷创作一点小画，但得到的却是极不公正的批判，印象派绘画的真谛，即研究自然光色与研究绘画形式并进的创作原则在中国得不到认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 中国经济落后使印象派绘画发展不起来。印象派绘画在西方盛行的年代正是资本主义经济处于上升及鼎盛时期，也就是列宁指出的，资本主义还是“自由竞争的、进：步的力量”的时代、广大民众生活富裕，中产阶级家庭的娱乐方式是在风景宜人青草地上野餐， 一般普通民众聚集在红磨坊露天舞场上行乐逍遥。这些生活和经济的变化需要有一批画家来表现，小到吃喝玩乐、住花园别墅。乘游艇，看赛马和欣赏芭蕾舞．听音乐．泡酒吧、清晨的沐浴和梳妆等，大到火车、埃菲尔铁塔和世界博览会钢筋水泥玻璃房等工业革命的产物的出现， 这一切都在画家表现时又极大地激发并促进了色彩革命的巨变。

  　印象派的画家无论是家境殷实还是清贫，大多是自由职业者。而近几十年中国的油画家大部分是领国家薪金的教师和干部．除极个别的家境殷实外，面多数人都维持在较低的生活水准上．脱离生存状态一味地谈什么心情愉快地创作也是很不现实的。好在近十几年民众才有条件和时间来谈生活美感问题，将中国、法国和俄国油画中表现的民众的生存环境、服装、吃住用行各方面加以对比，似乎得出一个简单的概念，即国内大多数城镇目前相当于法国一百多年前、俄国五十多前。相比之下，虽有差距，但毕竟今天中国城市家家户户增添了多种样式和质感的家具，以及各类用途的各式电器，电子产品和娱乐健身器械，生活用品有各式玻璃、不锈钢、陶瓷器皿。农副土特产品、蔬菜．瓜果、鲜花大量涌入市场被购进千家万户等寻常百姓家。再拿如今五颜六色、斑驳陆离，形色质及款式俱全的服装与20年前灰、蓝、绿．黑几种色彩单调服装相比变化更是大。 由于经济较过去有所发展， 我国民众的生活环境和印象画派盛行时期的生活环境已相似了， 再加上人们对生活传统观念的转变，在激烈的经济浪潮中，不少人会抽出一定时间放松一下享受生活， 娱乐与旅游成风，这些又给印象派绘画的发展提供了条件。如果经济落后的面貌不改变，城市乡村的建筑仍停留在过去老式落后的建筑面貌上， 拥挤、幽暗、要在这样的建筑之中研究并诞生西方的色彩空间的分析方法和表现各种色彩的变化也不现实。经济落后时的交通问题也是一大影响，你想到最适合油画色彩表现的青藏高原和新疆各地是相当困难的。落后的经济发展不起来，印象派绘画想在对大自然的研究，色彩上变化激发的色彩革新在中国兴起浪潮， 的确是困难。如今，以往落后的经济已大有改观，能刺激绘画色彩探索的环境已出现， 我们难道还看到而放过这个大好时机吗?

• 艺术思潮和画家的理解。印象派没能在中国得到强劲发展的原因在于当前诸多艺术思潮此伏彼起的涌动给画家思想上造成的混乱，油画家面对开放同时接触到西方油画的几十个流派，不管画得怎样，但在中国你能直接学像某个外国画家，马上就会有人喝彩。我以为西方油画传统如一巨人，从文艺复兴到古典主义和印象主义分别是这个巨人坚实有力的两条腿。中国油画界前几年通过学习古典技法掀起的浪潮使中国油画巨人迈开了一步，在造型和技法上有大的进步，但第二步走得很慢，现在一方面商品画泛滥，画商和大众对画中形象貌似真实的手法情有独钟，另一方面探索性的绘画不易得到认可。印象派的色彩运动在西欧各国、美国，日本盛行，甚至在当时的俄罗斯，列宾、苏里柯夫这些主题性绘画大师都不同程度大胆吸收了用色彩表现气氛的手法。后来的日本人将印象派和色彩气氛和笔触融八日本画的东方情调中。我们的画家被人们的喝彩声、被画商的炒作价、独钟和青睐弄晕了头，乱了艺术的阵脚，更忘记了思考西欧各国、美国、日本，俄罗斯等国的油画大师们，在吸收西方油画诸多流派的营养的，认真观察、品尝，挑选的上乘精典力作绝少不了印象派绘画的色彩研究这一真谛。在这方面我们真应该认真思考和反省自己，向俄罗斯．日本，美国等国家的画家学习，面对艺术思潮，应有冷静的分析和理解。

• 　中西文化的差异与融会造就了现代的国画大师，但是油画界呢?在早期出国留学学西画者不乏精通国学和传统画论的大师，其中林风眠、刘海粟用中国的材料以西方的色彩观念进行中西融会。关良，朱屺瞻先学西画，而后在国画中彻底转向中国传统，但西方色彩的影子还在其中．蒋兆和、李可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在有充分自由选择的背景下，中国传统画论的随类赋彩说极大地影响了中国人去学习和理解印象派光线能改变一切的观念。尽管西方的光色变化和中国写意画的笔墨有异曲同工之妙处， 那么印象派的光线能改变一切的观念能让研究中国画的诸位大师理解吸收和融会，并促进中国本民族的传统绘画也向前大大迈进了一步，为什么色彩革新这一步在中国油画界始终迈不开大步?我们不能再踌躇不前了，战乱的影响、政治的左右、经济的落后、民众生活的机械贫乏单调等，都已过去了，我们不能再锁住自己。油画的精华在于色彩， 为了中国油画的兴起，我们必须起来迎接色彩的挑战，我们再不可丢失机会了。